被莫言称为“奇人”的日本人坂和章平:他是学霸、大律师,是挚爱中国电影的影评家!

蒙令华 4468 2023-07-14 10:39:19

“坂和章平先生是位奇人”,这是中国著名作家莫言对日本人坂和章平的评价。

今年6月初的一天,在大阪电气通信大学王少锋老师的介绍下,笔者有幸拜会、采访了坂和章平先生。走进坂和章平的事务所会客厅,我一眼就注意到了莫言的题字——大写的“和风”,以及附在签名旁边、略微小一点的赠言:坂和章平先生是位奇人。

被莫言称为“奇人”的日本律师、影评家坂和章平

莫言给坂和章平的题字和赠言

于是,对坂和章平的采访,很自然就是从他跟莫言的那次见面和交往说起:2011年6月,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前一年,莫言曾经赴日本访问,经朋友介绍,在6月26日、27日连着两天跟大阪著名律师,同时也因为撰写、出版了大量跟中国有关的影评书籍而知名的坂和章平见面和交流。那一次,坂和章平热情邀请莫言去家里吃饭,同时还陪莫言去了几十公里外的有马温泉泡澡。时隔12年后再谈到对莫言的印象,坂和章平仍称赞道:“他说话沉稳,不夸夸其谈,说出来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是可以信赖的那种人。”

坂和章平右)、莫言(中)、毛丹青(旅日学者)三人合影

那么,莫言眼里的“奇人”坂和章平,又究竟奇在何处呢?

 

反抗填鸭式的埋头苦读,

关键时刻却显现出学霸本色

 

坂和章平今年74岁,1949年出生和成长在日本四国岛西北部的爱媛县松山市,这里既是日本特别历史剧《坂上之云》的故事发生背景地,也是日本著名作家夏目漱石大学毕业后曾经短暂任教的地方。坂和章平和比自己大一岁的哥哥,初、高中6年都是在当地一所知名的男子学校就读。

坂和章平出版的图书上记录个人成长的照片

在坂和章平的记忆里,他上的是一所典型的以追求“国、公立难关校”升学率出名的学校,因此对学生的要求简单而粗暴:埋头苦读考名牌大学!可能是天生带着一种叛逆精神,坂和章平从入校开始就不喜欢那种压抑的气氛,因此刚开始过得相当不愉快。整个初中三年,他都在反抗强制性的学习,每个周末都跑出去看电影,或者是找人下围棋、日本象棋,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高一结束。这使他在全年级200多人中,成绩只排在第150名左右。但到高二,坂和章平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有了目标、更有了追求,开始调整状态、用心学习,成绩很快提升到全年级第50名。1967年,坂和章平一举考上大阪大学法学部,他的哥哥则早他一年考入京都大学。兄弟俩双双考上日本最知名的其中两所国立大学,足以说明他们的实力。但坂和章平却说,其实是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一般——父亲是老师,母亲刚开始是家庭主妇,为了他和哥哥将来上大学的费用就选择了出去打工。父亲告诉他们说,将来上大学,家里每个月只能拿出1万5千日元给他俩,只够国公立大学的生活费用。父亲的一席话,让坂和章平和哥哥都把考上国、公立大学当成了唯一的目标,并最终如愿以偿。

校园风光(图片来源:大阪大学官网)

让坂和章平没想到的是,进入大学后,迎接他的并不是宁静的校园和安静的书桌,而是迎来了当时在全世界范围内兴起、在日本更是渐入高潮的学生运动!年轻气盛的坂和章平不仅很快卷入其中,更享受着那种激情澎湃的斗争乐趣!他把全部精力都投身到了运动中,每天不是拿着麦克风在校园演讲和跟人辩论,就是写大字报到处张贴。大学二年级,为了提升自己的“理论水平”,坂和章平还专门找来马克思、列宁的书籍潜心研究。坂和章平回忆说,恰恰是这三年对自己的锻炼最大——通过参加学生运动,练就了自己后来做律师的功夫。因为每天都拿着麦克风演讲,锻炼、提升了他的辩论才能;经常写大字报,则练就了他后来做律师时写诉状的水平。他说,在大阪大学法学部的前三年,听过的课可以说不到三节,“在教室学到的是0,参加学生运动学到的则是100!”

法学部大楼(图片来源:大阪大学法学部官网)

到了大学三年级,日本不少大学封校,学生运动终于平息下来。那个时候,坂和章平的学霸本色又再次显现出来:沉寂一阵后,他下决心要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参加考试、通过对于法学部学生来说最具挑战性的国家司法考试。随后,他找来了大量法律书开始潜心研究。在备考过程中,通过研究民法、刑法,他这时才充分感受到了学习的乐趣,特别是研究法律条文以及与周围人争辩的乐趣。他说,这种辩论,不是每个人都能跟得上节奏。“以后真的做了律师,两个人只要在法庭上一辩论,高下立现。”

坂和章平是大阪最有名的律师之一

果然,大学毕业前夕,坂和章平一举通过了日本国家司法资格考试,是全校160名参加考试者当中10个通过者之一,在全日本每年也就500人左右能通过。很多同学听到后,都难以置信地说“哇,坂和都能通过”,结果第二年,去报考的人突然变多了!

热爱运动、保持活力的坂和章平

回顾自己的学习经历,坂和章平说,“我平时看书都是边听音乐边看书;学习并不一定要有老师,因为生活中到处都是老师,现在每天看电影也是一种学习”。学霸,果然就是有着极强的自觉学习的能力!

 

在“检察官、法官、律师”中选择了后者,

打赢多起公害诉讼赢得良好声誉

 

1971年3月,坂和章平顺利从大阪大学法学部毕业。当时,法学部的毕业生大部分都进入到日本各大企业法律事务部就职,而坂和章平等10个通过了日本国家司法资格的人却至少多出三个选择:做检察官、法官或者律师。

因兴建大阪站而建起的“大阪站前第三大厦”


根据日本的规定,通过国家司法资格考试后并不能直接做检察官、法官和律师,而是要经过两年司法实习。为此,坂和章平还去东京度过了两年带薪的司法实习工作。从一开始,大学里经过学生运动历练的坂和章平就没有考虑将来做“检察官”,因为他讨厌有权力的角色;而做法官本来是他选择的方向之一,但两年实习下来,他觉得还是做律师更能帮助民众,更能为社会做贡献,也由此确定了以后的职业方向:律师!

如今已经成为大阪商业中心之一的天王寺车站周边

两年后,坂和章平回到大阪并加入到一家律师事务所。刚入职的他,还没有来得及稍加停歇,就加入到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律诉讼当中——原来,当时,大阪正在修建一条通往大阪国际机场(既伊丹空港)的轻轨,沿途需要拆迁大量房屋,涉及到数百户人家的土地、房屋利益;而大阪国际机场由于靠近市区,引发的噪音灾害也让一部分临近机场航路下的住户苦不堪言。坂和章平加入的,是代表受害者的一个庞大律师团。结果,这些官司一打就是5年。整整5年里,坂和章平从没有过周末、新年休息的概念,完全投入在其中;但他从来没有觉得忙和累,而是乐在其中,觉得很有意思。5年后,他所在律师团赢得了官司,为当事人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坂和章平自己也因此有了丰富的诉讼经验,从此开始独立,成立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

坂和章平在大阪乃至全日本律师界都有着良好声誉

随后的律师生涯中,坂和章平参与的几乎都是公害诉讼,而且都跟大阪人熟悉的大型设施有关,如大阪站、天王寺站;而他在公害诉讼过程中,代理的基本上都是受普通市民的委托,与他对阵的则是地方政府和大开发商。1984年,位于大阪梅田附近的大阪站再开发,车站正前方建起了三幢大厦。这些大厦的土地、房屋原本都是单独的商铺和住户。推倒重建后,这些住户得以置换大厦里的店铺。刚刚建成之初,这些失去了土地和独立房子、成为大厦里小店店主的人,由于生意不好、管理费奇高,跟当初自己拥有土地、房子相比,不仅赚不到钱还可能在赔钱。于是,觉得受害的店主们找到了坂和章平来代表他们打官司。通过这一场官司,坂和章平全面了解、学习了土地再开发相关的法律。再后来,位于大阪南部的天王寺车站再开发时,他再次介入,并且亲自担任律师团团长,硬是打了10年官司,最终替委托人赢得了胜利。一系列诉讼,让坂和章平在大阪乃至全日本都赢得了良好声誉,他后来光是出版跟土地开发和跟自己参与的大型诉讼相关的书籍,就有10本以上。

坂和章平出版的法律专著

做律师也让坂和章平实现了财富自由。早在2001年,坂和章平就购置了一幢楼作为律师事务所办公室,最繁盛的时候,整个律师事务所团队共有10余人。值得一提的是,坂和章平不仅自己毕业于大阪大学法学部并做了律师,也直接影响了他的儿子和女儿。坂和章平说,自己因为忙于工作,平时很少有时间照顾孩子的学习,但在关键的两点却影响了孩子:一是在帮一家补习班打官司时,觉得那个补习班不错,就把孩子送了过去;二是告诉孩子说,如果将来想实现财务自由,就考大学法学部做律师。果然,儿子、女儿都在他的影响下考上大阪大学法学部,毕业后都成了律师;他的儿媳妇是儿子在大阪大学法学部的同学,同样是律师,女婿虽然不是大阪大学法学部毕业,但也是毕业于其他大学法学部的律师。一门四个校友兼系友、五个律师同行,这样的家庭放在全日本,也是难找!

 

花2万日元看完31部经典影片,

他从此专注评论中国电影

 

2001年,坂和章平把律师事务所搬到新大楼以后,同时也搭建了律师事务所的网页,内容主要是对事务所和以往案例的介绍。但坂和章平觉得,如果只有业务介绍、只跟法律有关,又未免太无聊了。他突发奇想,觉得不如就把自己写的电影评论直接发到网页上,让内容更加丰富和有趣些。于是,他开始陆续把自己写的一些电影评论发到网页上,刚开始还只是偶尔发,但写着写着,就越发不可收拾了,因为发出去后会收到评论和夸赞,坂和章平高兴之余,也写得越来越勤快,直到最后开始结集出版。

坂和章平把影评发表在律师所的“报纸

而后来转向评论中国电影,并且把时间和精力都专注于此,还得从坂和章平跟两个中国留学生的交往以及花2万日元观看了31部经典的中国电影说起。2001年,坂和章平先是认识了一位来自辽宁省大连市的中国留学生,并跟着去了一趟大连旅行;2002年,坂和章平又认识了一位来自陕西省西安市的中国留学生,然后又跟着这个留学生去了一趟西安、敦煌和厦门。几次旅行,不仅让坂和章平领略了中国的大好风光和各地民俗,也让他对中国历史和文化有了更多直观的了解。

坂和章平收藏的介绍中国电影的资料

2004年6月,坂和章平意外得知,大阪市内有家电影院正在举办“中国电影全貌2004”电影特辑,观看31部中国电影只需要2万日元。已经去过中国的坂和章平来了兴致,便花2万日元买票,硬是把31部片子看了个遍。坂和章平去的是一家选片相当独特的电影院,挑选的都是以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为首的“第五代”导演拍的经典电影,包括《红高粱》、《霸王别姬》、《黄土地》、《老井》、《菊豆》、《芙蓉镇》等等。这次看片经历,让坂和章平对中国电影有了浓厚兴趣,从此就把评论的方向转到了中国电影。再后来,他看的中国电影就越来越多,几乎把在日本能看到的中国电影都找来观看,有的更是反复观看。除了观看电影,他还从一家日本书店找到了专门介绍中国电影的书籍,把相关的资料都买了下来回家潜心研究。

坂和章平收藏的部分莫言著作

坂和章平做的阅读标

不仅看遍了中国电影和买回各种介绍中国电影的书籍,坂和章平还买了改编成这些电影的原著小说,其中最多的就是莫言的。由于文化、语言等差异,即使翻译成日语,莫言的小说要阅读和完全理解,对作为日本人的坂和章平来说也相当不容易。他说,《红高粱》还好,因为书本身并不长,涉及到的历史背景对日本人来说也好懂,其他一些著作确实是不容易的。为了弄明白书中和电影里的人物关系,坂和章平就用自己的方式,在书里做各种各样的标记,并且专门用纸把人名写出来,然后通过划线的方式做成了“人物关系表”。此外,他还专门赴北京电影学院交流,还在旅日作家毛丹青的推荐下赴山东省威海市旅行,参观了“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院”等等。

坂和章平向记者介绍自己的中国电影评论著作

坂和章平著作中的部分内容

坂和章平与中国电影界关系密切

从2001年开始至今,坂和章平在日本共出版了53本电影评论专著,其中大部分都涉及中国电影,有的还以《坂和式中国电影大观》、《取景中国:跟着电影去旅行》等书名被翻译到中国并出版。不过,由于题材相对小众,这些书出版后销售并不理想。而为了出版,坂和章平每本书都得花费120万日元左右,目前的总投入达到了5、6千万日元,还得加上雇人打字、整理的费用。

坂和章平(右四)等参加中国驻大阪总领事馆举办的2023年度公共外交顾问聘任仪式

驻大阪总领事薛剑向坂和章平(右)亲自递上聘书

今年3月28日,中国驻大阪总领事馆举办2023年度公共外交顾问聘任仪式,坂和章平与其他另外8人一道接受了中国驻大阪总领事薛剑亲自递上的聘书,成为了驻大阪总领事馆“2023年度公共外交顾问”。坂和章平对此表示,他将继续会关注、关心和评论中国电影。

坂和章平先生(右)接受本文作者采访

从学霸到大律师再到电影评论家,坂和章平说,其实这两者他都喜欢。“喜欢电影,因为只有电影才能够两个小时内让人进入到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而与电影相比,法律工作和律师职业则是很严密的事情,要解释清楚就得非常有条理、有科学依据,也很有意思。”(部分照片选自坂和章平微博和电影评论著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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